已是凌晨五时，天空却还蒙着一层黑纱，四周黑魆魆的；街巷里，公路上，溜窜的只有代表这个季节的寒风；一切暴露在外头的东西也冷若冰霜，整个世界宛然冷藏在冰箱里。
        此时，集市正沉睡着：店铺的门紧闭着，路旁的档口也空荡荡的；四下阒无一人，只有寒风在打转。
过了一会儿，从一间破旧的小店的门缝里透出了一束灯光。尔后，店里又传出了一阵电动机转动的嗡嗡声——原来是卖豆浆的老汉在磨豆浆了。磨豆机的声音仿佛使集市从酣睡变成了迷蒙：许多店铺的门缝也相继地透出了灯光；一个中年男子骑着摩托车载着半只猪来到了自己的档口，他打开了灯，咔嗒一声，档口上方的一盏橘黄色小灯亮了。灯光虽然有些朣朦，但这盏灯却是这集市目前能见到的唯一的也是最亮的灯。
        天空的黑纱不知道被谁掀开了，天变得蒙蒙亮。一位老清道夫带着帚拉着车也来到了集市，他要清走在夜里被风吹来的那些不安分的垃圾，为迎接新的一天而清扫。俄而集市便摆了几个卖猪肉的档口，笃笃笃的剁肉刌骨声参差不齐，叽叽嘎嘎的淡话声也油然而生。霎时间，集市显得颇有生气。部分店铺的大门敞开了；豆浆店里的豆浆和蒸笼都在冒着白汽；猪肉挡的桌上，“肉骨脏”也摆得条分缕析……
        初日曈曈，集市的灯都熄了。一个卖水果的妇女拉着车来到集市，在最显眼的地方找了个摊位。她手脚很勤快，三两下就把各类水果井然地摆好了，随后用一个塑料袋当垫子铺在地上，安静地坐了下来。此刻，她把目光移到了豆浆店，店里正弥漫着缕缕白汽。她瞵视了一会，目光又移了回来——她今早似乎起晚了，似乎来不及吃早饭，又似乎舍不得花钱买些早点——她向苹果筐里探视了一通，从中拣了个有处糜的苹果，用手指抠了抠糜处，接着又在衣服上擦拭了几下，便凑到嘴边哈了几口暖气才咬下。
        豆浆店的旁边有一空地，素来是短工聚集的地方，换句话说就是金钱和劳动力交易的商口。这个时候已有几个衣衫褴褛短工在这等待雇主了。其中，一个脚穿旧布鞋且没穿袜子的中年男子蜷在一旮旯处，他手里还提着一小袋豆浆，袋里还插着一小吸管——这似乎就是他的早饭；另一个男子显得更苍老，虽然头上戴着一顶破草帽，可两鬓的白发却清晰可见；还有一个倚着墙，他穿着拖鞋，由于裤管太短，脚早已被冻得发白发僵，身体微微在颤抖——在他身上，唯一的暖源就是他嘴里的那支廉价的香烟……
        一个老人担着两笸青菜刚从地里赶来，他满头白发，苍老的脸就像是陈年的陈皮；他光着脚，间或踩到地上的石子也不蹒跚一步，步子依旧那么稳健——他亦希望笸里的青菜能赶上个好价钱。赶集的人越来越多，集市便热闹了起来。寒暄声、吆喝声、讨价声和车声汇聚在一起，集市宛若一锅烩饭在翻腾。
       阳光投、透过远处楼房间的间隙照进了集市，寒风被逼退了。究竟是什么信念令饥饿的人忘却了饥饿，寒冷的人忘却了寒冷？他们又为了什么而摸早起黑来到这里？是为了金钱，是为了生活，还是为了子女？
       懒洋洋的太阳爬上远处楼房的屋顶。此时，几个神情慌张的少年背着书包骑着车，从集市匆匆赶过，当中有一两个的嘴里还咬着面包——他们似乎也谁过头了，也许要迟到了。熙攘的集市在他们眼里习见不鲜，有仿佛是亘古不变的。但他们却不知道这集市的第一盏灯是在何时点亮的，不知道嘴里的面包是在及时和面乃至蒸熟的；也不晓得那些熟悉且有陌生的面孔是谁人，更不知这些人是如何度过这寒冷的早市。
        少年匆促的身影消逝在远处楼群中；赶集的人则仍然在忙碌……